资治通鉴 卷五十八 汉纪五十


   起重光作噩,尽强圉单阏,凡七年。

       孝灵皇帝中光和四年(辛酉,公元一八一年)
    春,正月,初置 骥厩丞,领受郡国调马。豪右辜榷,马一匹至二百万。
    夏,四月,庚子,赦天下。
    交趾乌浒蛮久为乱,牧守不能禁。交趾人梁龙等复反,攻破郡县。诏拜兰陵令会稽
朱俊为交趾刺史,击斩梁龙,降者数万人,旬月尽定;以功封都亭侯,征为谏议大夫。
    六月,庚辰,雨雹如鸡子。
    秋,九月,庚寅朔,日有食之。
    太尉刘宽免;卫尉许 为太尉。
    闰月,辛酉,北宫东掖庭永巷署灾。
    司徒杨赐罢。
    冬,十月,太常陈耽为司徒。
    鲜卑寇幽、并二州。檀石槐死,子和连代立。和连才力不及父而贪淫,后出攻北地,
北地人射杀之。其子骞曼尚幼,兄子魁头立。后骞曼长大,与魁头争国,众遂离散。魁
头死,弟步度根立。
    是岁,帝作列肆于后宫,使诸采女贩卖,更相盗窃争斗;帝著商贾服,从之饮宴为
乐。又于西园弄狗,著进贤冠,带绶。又驾四驴,帝躬自操辔,驱驰周旋;京师转相仿
效,驴价遂与马齐。帝好为私 ,收天下之珍货,每郡国贡献,先输中署,名为“导行
费”。中常侍吕强上疏谏曰:“天下之财,莫不生之阴阳,归之陛下,岂有公私!而今
中尚方敛诸郡之宝,中御府积天下之缯,西园引司农之藏,中厩聚太仆之马;而所输之
府,辄有导行之财,调广民困,费多献少,奸吏因其利,百姓受其敝。又,阿媚之臣,
好献其私,容谄姑息,自此而进。旧典:选举委任三府,尚书受奏御而已;受试任用,
责以成功,功无可察,然后付之尚书举劾,请下廷尉覆案虚实,行其罪罚。于是三公每
有所选,参议掾属,咨其行状,度其器能;然犹有旷职废官,荒秽不治。今但任尚书,
或有诏用,如是,三公得免选举之负,尚书亦复不坐,责赏无归,岂肯空自劳苦乎!”
书奏,不省。
    何皇后性强忌,后宫王美人生皇子协,后鸩杀美人。帝大怒,欲废后;诸中官固请,
得止。
    大长秋华容侯曹节卒;中常侍赵忠代领大长秋。
       孝灵皇帝中光和五年(壬戌,公元一八二年)
    春,正月,辛未,赦天下。
    诏公卿以谣言举刺史、二千石为民蠹害者。太尉许 、司空张济承望内官,受取货
赂,其宦者子弟、宾客,虽贪污秽浊,皆不敢问,而虚纠边远小郡清修有惠化者二十六
人,吏民诣阙陈诉。司徒陈耽上言:“公卿所举,率党其私,所谓放鸱枭而囚鸾凤。”
帝以让 、济,由是诸坐谣言征者,悉拜议郎。
    二月,大疫。
    三月,司徒陈耽免。
    夏,四月,旱。
    以太常袁隗为司徒。
    五月,庚申,永乐宫署灾。
    秋,七月,有星孛于太微。
    板 蛮寇乱巴郡,连年讨之,不能克。帝欲大发兵,以问益州计吏汉中程包,对曰:
“板 七姓,自秦世立功,复其租赋。其人勇猛善战。昔永初中,羌入汉川,郡县破坏,
得板 救之,羌死败殆尽,羌人号为神兵,传语种辈,勿复南行。至建和二年,羌复大
入,实赖板 连摧破之。前车骑将军冯绲南征武陵,亦倚板 以成其功。近益州郡乱,
太守李 亦以板 讨而平之。忠功如此,本无恶心。长吏乡亭更赋至重,仆役棰楚,过
于奴虏。亦有嫁妻卖子,或乃至自刭割,虽陈冤州郡,而牧守不为通理,阙庭悠远,不
能自闻,含怨呼天,无所叩诉。故邑落相聚以致叛戾,非有谋主僭号以图不轨。今但选
明能牧守,自然安集,不烦征伐也。”帝从其言,选用太守曹谦,遣宣诏赦之,即时皆
降。
    八月,起四百尺观于阿亭道。
    冬,十月,太尉许 罢;以太常杨赐为太尉。
    帝校猎上林苑,历函谷关,遂狩于广成苑。十二月,还,幸太学。
    桓典为侍御史,宦官畏之。典常乘骢马,京师为之语曰:“行行且止,避骢马御
史!”典,焉之孙也。
       孝灵皇帝中光和六年(癸亥,公元一八三年)
    春,三月,辛未,赦天下。
    夏,大旱。
    爵号皇后母为舞阳君。
    秋,金城河水溢出二十馀里。
    五原山岸崩。
    初,巨鹿张角奉事黄、老,以妖术教授,号“太平道。”咒符水以疗病,令病者跪
拜首过,或时病愈,众共神而信之。角分遣弟子周行四方,转相诳诱,十馀年间,徒众
数十万,自青、徐、幽、冀、荆、扬、兖、豫八州之人,莫不毕应。或弃卖财产、流移
奔赴,填塞道路,未至病死者亦以万数。郡县不解其意,反言角以善道教化,为民所归。
    太尉杨赐时为司徒,上书言:“角诳曜百姓,遭赦不悔,稍益滋蔓。今若下州郡捕
讨,恐更骚扰,速成其患。宜切敕刺史、二千石,简别流民,各护归本郡,以孤弱其党,
然后诛其渠帅,可不劳而定。”会赐去位,事遂留中。司徒掾刘陶复上疏申赐前议,言:
“角等阴谋益甚,四方私言,云角等窃入京师,觇视朝政。鸟声兽心,私共鸣呼。州郡
忌讳,不欲闻之,但更相告语,莫肯公文。宜下明诏,重募角等,赏以国土,有敢回避,
与之同罪。”帝殊不为意,方诏陶次第春秋条例。角遂置三十六方,方犹将军也。大方
万馀人,小方六七千,各立渠帅。讹言: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,岁在甲子,天下大
吉。”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,皆作“甲子”字。大方马元义等先收荆、扬数万
人,期会发于邺。元义数往来京师,以中常侍封胥、徐奉等为内应,约以三月五日内外
俱起。
       孝灵皇帝中中平元年(甲子,公元一八四年)
    春,角弟子济南唐周上书告之。于是收马元义,车裂于雒阳。诏三公、司隶案验宫
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道者,诛杀千馀人;下冀州逐捕角等。角等知事已露,晨夜驰敕诸
方,一时俱起,皆著黄巾以为标帜,故时人谓之“黄巾贼”。二月,角自称天公将军,
角弟宝称地公将军,宝弟梁称人公将军,所在燔烧官府,劫略聚邑,州郡失据,长吏多
逃亡;旬月之间,天下响应,京师震动。安平、甘陵人各执其王应贼。
    三月,戊申,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,封慎侯,率左右羽林、五营营士屯都亭,修
理器械,以镇京师;置函谷、太谷、广成、伊阙、 辕、旋门、孟津、小平津八关都尉。
帝召群臣会议。北地太守皇甫嵩以为宜解党禁,益出中藏钱、西园厩马以班军士。嵩,
规之兄子也。上问计于中常侍吕强,对曰:“党锢久积,人情怨愤,若不赦宥,轻与张
角合谋,为变滋大,悔之无救。今请先诛左右贪浊者,大赦党人,料简刺史、二千石能
否,则盗无不平矣。”帝惧而从之。壬子,赦天下党人,还诸徙者;唯张角不赦。发天
下精兵,遗北中郎将卢植讨张角,左中郎将皇甫嵩、右中郎将朱俊讨颍川黄巾。
    是时中常侍赵忠、张让、夏恽、郭胜、段圭、宋典等皆封侯贵宠,上常言:“张常
侍是我公,赵常侍是我母。”由是宦官无所惮畏,并起第宅,拟则宫室。上尝欲登永安
候台,宦官恐望见其居处,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:“天子不当登高,登高则百姓虚散。”
上自是不敢复升台榭。及封 、徐奉事发,上诘责诸常侍曰:“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,
皆令禁锢,或有伏诛者。今党人更为国用,汝曹反与张角通,为可斩未?”皆叩头曰:
“此王甫、侯览所为也!”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,各自征还宗亲、子弟在州郡者。赵忠、
夏恽等遂共谮吕强,云与党人共议朝廷,数读霍光传。强兄弟所在并皆贪秽。帝使中黄
门持兵召强。强闻帝召,怒曰:“吾死,乱起矣!丈夫欲尽忠国家,岂能对狱吏乎!”
遂自杀。忠、恽复谮曰:“强见召,未知所问而就外自屏,有奸明审。”遂收捕其宗亲,
没入财产。侍中河内向栩上便宜,讥刺左右。张让诬栩与张角同心,欲为内应,收送黄
门北寺狱,杀之。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:“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,万民所以乐附之
者,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、子弟、婚亲、宾客典据州郡,辜榷财利,侵掠百姓,百
姓之冤,无所告诉,故谋议不轨,聚为盗贼。宜斩十常侍,县头南郊,以谢百姓,遣使
者布告天下,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。”帝以钧章示诸常侍,皆免冠徒跣顿首,乞自致
雒阳诏狱,并出家财以助军费。有诏,皆冠履视事如故。帝怒钧曰:“此真狂子也!十
常侍固常有一人善者不!”御史承旨,遂诬奏钧学黄巾道,收掠,死狱中。
    庚子,南阳黄巾张曼成攻杀太守褚贡。
    帝问太尉杨赐以黄巾事,赐所对切直,帝不悦。夏,四月,赐坐寇贼免。以太仆弘
农邓盛为太尉。已而帝阅录故事,得赐与刘陶所上张角奏,乃封赐为临晋侯,陶为中陵
乡侯。
    司空张济罢;以大司农张温为司空。
    皇甫嵩、朱俊合将四万馀人,共讨颍川,嵩、俊各统一军。俊与贼波才战,败;嵩
进保长社。
    汝南黄巾败太守赵谦于邵陵。广阳黄巾杀幽州刺吏郭勋及太守刘卫。
    波才围皇甫嵩于长社。嵩兵少,军中皆恐。贼依草结营,会大风,嵩约敕军士皆束
苣乘城,使锐士间出围外,纵火大呼,城上举燎应之,嵩从城中鼓噪而出,奔击贼陈,
贼惊乱,奔走。会骑都尉沛国曹操将兵适至,五月,嵩、操与朱俊合军,更与贼战,大
破之,斩首数万级。封嵩都乡侯。
    操父嵩,为中常侍曹腾养子,不能审其生出本末,或云夏侯氏子也。操少机警,有
权数,而任侠放荡,不治行业。世人未之奇也,唯太尉桥玄及南阳何 异焉。玄谓操曰:
“天下将乱,非命世之才,不能济也。能安之者,其在君乎!” 见操,叹曰:“汉家
将亡,安天下者,必此人也。”玄谓操曰:“君未有名,可交许子将。”子将者,训之
从子劭也,好人伦,多所赏识,与从兄靖俱有高名,好共核论乡党人物,每月辄更其品
题,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。尝为郡功曹,府中闻之,莫不改操饰行。曹操往造劭而问之
曰:“我何如人?”劭鄙其为人,不答。操乃劫之,劭曰:“子,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
奸雄。”操大喜而去。
    朱俊之击黄巾也,其护军司马北地傅燮上疏曰:“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,皆兴于
内。是故虞舜先除四凶,然后用十六相,明恶人不去,则善人无由进也。今张角起于赵、
魏,黄巾乱于六州,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者也。臣受戎任,奉辞伐罪,始到颍川,
战无不克。黄巾虽盛,不足为庙堂忧也。臣之所惧,在于治水不自其源,末流弥增其广
耳。陛下仁德宽容,多所不忍,故阉竖弄权,忠臣不进。诚使张角枭夷,黄巾变服,臣
之所忧,甫益深耳。何者?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,亦犹冰炭不可同器。彼知正人之功显
而危亡之兆见,皆将巧辞饰说,共长虚伪。夫孝子疑于屡至,市虎成于三夫,若不详察
真伪,忠臣将复有杜邮之戮矣!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举,速行谗佞之诛,则善人思进,
奸凶自息。”赵忠见其疏而恶之。燮击黄巾,功多当封,忠谮诉之。帝识燮言,得不加
罪,竟亦不封。
    张曼成屯宛下百馀日。六月,南阳太守秦颉击曼成,斩之。
    交趾土多珍货,前后刺史多无清行,财计盈给,辄求迁代,故吏民怨叛,执刺史及
合浦太守来达,自称柱天将军。三府选京令东郡贾琮为交趾刺史。琮到部,讯其反状,
咸言“赋敛过重,百姓莫不空单。京师遥远,告冤无所,民不聊生,故聚为盗贼。”琮
即移书告示,各使安其资业,招抚荒散,蠲复徭役,诛斩渠帅为大害者,简选良吏试守
诸县,岁间荡定,百姓以安。巷路为之歌曰:“贾父来晚,使我先反;今见清平,吏不
敢饭!”
    皇甫嵩、朱俊乘胜进讨汝南、陈国黄巾,追波才于阳翟,击彭脱于西华,并破之,
馀贼降散,三郡悉平。嵩乃上言其状,以功归俊,于是进封俊西乡侯,迁镇贼中郎将。
诏嵩讨东郡,俊讨南阳。
    北中郎将卢植连战破张角,斩获万馀人,角等走保广宗。植筑围凿堑,造作云梯,
垂当拔之。帝遣小黄门左丰视军,或劝植以赂送丰,植不肯。丰还,言于帝曰:“广宗
贼易破耳,卢中郎固垒息军,以待天诛。”帝怒,槛车征植,减死一等;遣东中郎将陇
西董卓代之。
    巴郡张修以妖术为人疗病,其法略与张角同,令病家出五斗米,号“五斗米师”。
秋,七月,修聚众反,寇郡县;时人谓之“米贼”。
    八月,皇甫嵩与黄巾战于苍亭,获其帅卜已。董卓攻张角无功,抵罪。己已,诏嵩
讨角。
    九月,安平王续坐不道,诛,国除。初,续为黄巾所虏,国人赎之得还,朝廷议复
其国。议郎李燮曰:“续守 不称,损辱圣朝,不宜复国。”朝廷不从。燮坐谤毁宗室,
输作左校,未满岁,王坐诛,乃复拜议郎。京师为之语曰:“父不肯立帝,子不肯立
王。”
    冬,十月,皇甫嵩与张角弟梁战于广宗,梁众精勇,嵩不能克。明日,乃闭营休士
以观其变,知贼意稍懈,乃潜夜勒兵,鸡鸣,驰赴其陈,战至晡时,大破之,斩梁,获
首三万级,赴河死者五万许人。角先已病死,剖棺戮尸,传首京师。十一月,嵩复攻角
弟宝于下曲阳,斩之,斩获十馀万人。即拜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,封槐里侯。嵩能
温恤士卒,每军行顿止,须营幔修立,然后就舍,军士皆食,尔乃尝饭,故所向有功。
    北地先零羌及 罕、河关群盗反,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、李文侯为将军,杀护
羌校尉泠征。金城人边章、韩遂素著名西州,群盗诱而劫之,使专任军政,杀金城太守
陈懿,攻烧州郡。
    初,武威太守倚恃权贵,恣行贪暴,凉州从事武都苏正和案致其罪。刺史梁鹄惧,
欲杀正和以免其负,访于汉阳长史敦煌盖勋。勋素与正和有仇,或劝勋因此报之,勋曰:
“谋事杀良,非忠也;乘人之危,非仁也。”乃谏鹄曰:“夫绁食鹰隼,欲其鸷也。鸷
而亨之,将何用哉!”鹄乃止。正和诣勋求谢,勋不见,曰:“吾为梁使君谋,不为苏
正和也。”怨之如初。后刺史左昌盗军谷数万,勋谏之。昌怒,使勋与从事辛曾、孔常
别屯阿阳以拒贼,欲因军事罪之;而勋数有战功。及北宫伯玉之攻金城也,勋劝昌救之,
昌不从。陈懿既死,边章等进围昌于冀。昌召勋等自救,辛曾等疑不肯赴,勋怒曰:
“昔庄贾后期,穰苴奋剑。今之从事,岂重于古之监军乎!”曾等惧而从之。勋至冀,
诮让章等以背叛之罪。皆曰:“左使君若早从君言,以兵临我,庶可自改;今罪已重,
不得降也。”乃解围去。叛羌围校尉夏育于畜官,勋与州郡合兵救育,至狐盘,为羌所
败。勋馀众不及百人,身被三创,坚坐不动,指木表曰:“尸我于此!”句就种羌滇吾
以兵捍众曰:“盖长史贤人,汝曹杀之者为负天。”勋仰骂曰:“死反虏,汝何如,促
来杀我!”众相视而惊。滇吾下马与勋,勋不肯上,遂为羌所执。羌服其义勇,不敢加
害,送还汉阳。后刺史杨雍表勋领汉阳太守。
    张曼成馀党更以赵弘为帅,众复盛,至十馀万,据宛城。朱俊与荆州刺史徐 等合
兵围之,自六月至八月不拔。有司奏征俊,司空张温上疏曰:“昔秦用白起,燕任乐毅,
皆旷年历载,乃能克敌。俊讨颍川已有功效,引师南指,方略已设;临军易将,兵家所
忌,宜假日月,责其成功。”帝乃止。俊击弘,斩之。贼帅韩忠复据宛拒俊,俊鸣鼓攻
其西南,贼悉众赴之;俊自将精卒掩其东北,乘城而入。忠乃退保小城,惶惧乞降。诸
将皆欲听之,俊曰:“兵固有形同而势异者。昔秦、项之际,民无定主,故赏附以劝来
耳。今海内一统,唯黄巾造逆。纳降无以劝善,讨之足以惩恶。今若受之,更开逆意,
贼利则进战,钝则乞降,纵敌长寇,非良计也。”因急攻,连战不克。俊登土山望之,
顾谓司马张超曰:“吾知之矣。贼今外围周固,内营逼急,乞降不受,欲出不得,所以
死战也。万人一心,犹不可当,况十万乎!不如彻围,并兵入城,忠见围解,势必自出。
自出则意散,易破之道也。”既而解围,忠果出战,俊因击,大破之,斩首万馀级。南
阳太守秦颉杀忠,馀众复奉孙夏为帅,还屯宛。俊急攻之,司马孙坚率众先登;癸巳,
拔宛城。孙夏走,俊追至西鄂精山,复破之,斩万馀级。于是黄巾破散,其馀州郡所诛,
一郡数千人。十二月,己巳,赦天下,改元。
    豫州刺史太原王允破黄巾,得张让宾客书,与黄巾交通,上之。上责怒让;让叩头
陈谢,竟亦不能罪也。让由是以事中允,遂传下狱,会赦,还为刺史;旬日间,复以它
罪被捕。杨赐不欲使更楚辱,遣客谢之曰:“君以张让之事,故一月再征,凶慝难量,
幸为深计!”诸从事好气决者,共流涕奉药而进之。允厉声曰:“吾为人臣,获罪于君,
当伏大辟以谢天下,岂有乳药求死乎!”投杯而起,出就槛车。既至廷尉,大将军进与
杨赐、袁隗共上疏请之,得减死论。
       孝灵皇帝中中平二年(乙丑,公元一八五年)
    春,正月,大疫。
    二月,己酉,南宫云台灾。庚戌,乐城门灾。
    中常侍张让、赵忠说帝敛天下田, 十钱,以修宫室、铸铜人。乐安太守陆康上疏
谏曰:“昔鲁宣税 而 灾自生。哀公增赋而孔子非之,岂有聚夺民物以营无用之铜人,
捐舍圣戒,自蹈亡王之法哉!”内幸谮康援引亡国以譬圣明,大不敬,槛车征诣廷尉。
侍御史刘岱表陈解释,得免归田里。康,续之孙也。又诏发州郡材木文石,部送京师。
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,因强折贱买,仅得本贾十分之一,因复货之,宦官复不为即
受,材木遂至腐积,宫室连年不成。刺史、太守复增私调,百姓呼嗟。又令西园驺分道
督趣,恐动州郡,多受赇赂。刺史、二千石及茂才、孝廉迁除皆至西园谐价,然后得去,
其守清者乞不之官,皆迫遣之。时巨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,以有清名,减责三百万。
直被诏,怅然曰:“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,吾不忍也。”辞疾,不听。行至
孟津,上书极陈当世之失,即吞药自杀。书奏,帝为暂绝修宫钱。
    以朱俊为右车骑将军。
    自张角之乱,所在盗贼并起,博陵张牛角、常山褚飞燕及黄龙、左校、于氐根、张
白骑、刘石、左髭文八、平汉大计、司隶缘城、雷公、浮云、白雀、杨凤、于毒、五鹿、
李大目、白绕、眭固、苦蝤之徒,不可胜数,大者二三万,小者六七千人。张牛角、褚
飞燕合军攻瘿陶,牛角中流矢且死,令其众奉飞燕为帅,改姓张。飞燕名燕,轻勇走 
捷,故军中号曰“飞燕”。山谷寇贼多附之,部众寝广,殆至百万,号“黑山贼”,河
北诸郡县并被其害,朝廷不能讨。燕乃遣使至京师,奏书乞降;遂拜燕平难中郎将,使
领河北诸山谷事,岁得举孝廉、计吏。
    司徒袁隗免。
    三月,以廷尉崔烈为司徒。烈, 之从兄也。是时,三公往往因常侍、阿保入钱西
园而得之,段颖、张温等虽有功勤名誉,然皆行输货财,乃登公位。烈因傅母入钱五百
万,故得为司徒。及拜日,天子临轩,百僚毕会,帝顾谓亲幸者曰:“悔不小靳,可至
千万!”程夫人于傍应曰:“崔公,冀州名士,岂肯买官!赖我得是,反不知姝邪!”
烈由是声誉顿衰。
    北宫伯玉等寇三辅,诏左车骑将军皇甫嵩镇长安以讨之。
    时凉州兵乱不解,征发天下役赋无已,崔烈以为宜弃凉州。诏会公卿百官议之,议
郎傅燮厉言曰:“斩司徒,天下乃安!”尚书奏燮廷辱大臣。帝以问燮,对曰:“樊哙
以冒顿悖逆,愤激思奋,未失人臣之节,季布犹曰‘哙可斩也’。今凉州天下要冲,国
家 卫。高祖初兴,使郦商别定陇石;世宗拓境,列置四郡,议者以为断匈奴右臂。今
牧御失和,使一州叛逆;烈为宰相,不念为国思所以弭之之策,乃欲割弃一方万里之土,
臣窃惑之!若使左衽之虏得居此地,士劲甲坚,因以为乱,此天下之至虑,社稷之深忧
也。若烈不知,是极蔽也;知而故言,是不忠也。”帝善而从之。
    夏,四月,庚戌,大雨雹。
    五月,太慰邓盛罢;以太仆河南张延为太尉。
    六月,以讨张角功,封中常侍张让等十二人为列侯。
    秋,七月,三辅螟。
    皇甫嵩之讨张角也,过邺,见中常侍赵忠舍宅逾制,奏没入之。又中常侍张让私求
钱五千万,嵩不与。二人由是奏嵩连战无功,功费者多,征嵩还,收左军骑将车印绶,
削户六千。八月,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,执金吾袁滂为副,以讨北宫伯玉;拜中郎将
董卓为破虏将军,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于温。
    九月,以特进杨赐为司空。冬,十月,庚寅,临晋文烈侯杨赐薨。以光禄大夫许相
为司空。相,训之子也。
    谏议大夫刘陶上言:“天下前遇张角之乱,后遭边章之寇,今西羌逆类已攻河东,
恐遂转盛,豕突上京。民有百走退死之心,而无一前斗生之计,西寇浸前,车骑孤危,
假令失利,其败不救。臣自知言数见厌,而言不自裁者,以为国安则臣蒙其庆,国危则
臣亦先亡也。谨复陈当今要急八事。”大较言天下大乱,皆由宦官。宦官共谗陶曰:
“前张角事发,诏书示以威恩,自此以来,各各改悔。今者四方安静,而陶疾害圣政,
专言妖孽。州郡不上,陶何缘知?疑陶与贼通情。”于是收陶下黄门北寺狱,掠按日急。
陶谓使者曰:“臣恨不与伊、吕同畴,而以三仁为辈。今上杀忠謇之臣,下有憔悴之民,
亦在不久,后悔何及!”遂闭气而死。前司徒陈耽为人忠正,宦官怨之,亦诬陷,死狱
中。
    张温将诸郡兵步骑十馀万屯美阳,边章、韩遂亦进兵美阳,温与战,辄不利。十一
月,董卓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攻章、遂,大破之,章、遂走榆中。温遣周慎将三万人追
之。参军事孙坚说慎曰:“贼城中无谷,当外转粮食,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,将军以大
兵继后,贼必困乏而不敢战,走入羌中,并力讨之,则凉州可定也!”慎不从,引军围
榆中城,而章、遂分屯葵园峡,反断慎运道,慎惧,弃车重而退。温又使董卓将兵三万
讨先零羌,羌、胡围卓于望垣北,粮食乏绝,乃于所度水中伪立焉以捕鱼,而潜从
焉下过军。比贼追之,决水已深,不得度,遂还屯扶风。张温以诏书召卓,卓良久乃诣
温;温责让卓,卓应对不顺。孙坚前耳语谓温曰:“卓不怖罪而鸱张大语,宜以召不时
至,陈军法斩之。”温曰:“卓素著威名于河、陇之间,今日杀之,西行无依。”坚曰:
“明公亲率王师,威震天下,何赖于卓!观卓所言,不假明公,轻上无礼,一罪也;章、
遂跋扈经年,当以时进讨,而卓云未可,沮军疑众,二罪也;卓受任无功,应召稽留,
而轩昂自高,三罪也。古之名将仗钺临众,未有不断斩以成功者也。今明公垂意于卓,
不即加诛,亏损威刑,于是在矣。”温不忍发,乃曰:“君且还,卓将疑人。”坚遂出。
    是岁,帝造万金堂于西园,引司农金钱、缯帛 积堂中,复藏寄小黄门、常侍家钱
各数千万,又于河间买田宅,起第观。
       孝灵皇帝中中平三年(丙寅,公元一八六年)
    春,二月,江夏兵赵慈反,杀南阳太守秦颉。
    庚戌,赦天下。
    太尉张延罢。遣使者持节就长安拜张温为太尉。三公在外始于温。
    以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。帝使忠论讨黄巾之功,执金吾甄举谓忠曰:“傅南容前
在东军,有功不侯,天下失望。今将军亲当重任,宜进贤理屈,以副众心。”忠纳其言,
遣弟城门校尉延致殷勤于傅燮。延谓燮曰:“南容少答我常侍,万户侯不足得也!”燮
正色拒之曰:“有功不论,命也。傅燮岂求私赏哉!”忠愈怀恨,然惮其名,不敢害,
出为汉阳太守。
    帝使钩盾令宋典缮修南宫玉堂,又使掖庭令毕岚铸四铜人,又铸四钟,皆受二千斛。
又铸天禄、虾蟆吐水于平门外桥东,转水入宫。又作翻车、渴乌,施于桥西,用洒南北
郊路,以为可省百姓洒道之费。
    五月,壬辰晦,日有食之。
    六月,荆州刺史王敏讨赵慈,斩之。车骑将军赵忠罢。
    冬,十月,武陵蛮反,郡兵讨破之。
    前太尉张廷为宦官所谮,下狱死。
    十二月,鲜卑寇幽、并二州。
    征张温还京师。
       孝灵皇帝中中平四年(丁卯,公元一八七年)
    春,正月,己卯,赦天下。
    二月,荥阳贼杀中矣令。三月,河南尹何苗讨荥阳贼,破之;拜苗为车骑将军。
    韩遂杀边章及北宫伯玉、李文侯,拥兵十馀万,进围陇西,太守李相如叛,与遂连
和。凉州刺史耿鄙率六郡兵讨遂。鄙任治中程球,球通奸利,士民怨之。汉阳太守傅燮
谓鄙曰:“使君统政日浅,民未知教。贼闻大军将至,必万人一心,边兵多勇,其锋难
当;而新合之众,上下未和,万一内变,虽悔无及。不若息军养德,明赏必罚,贼得宽
挺,必谓我怯,群恶争势,其离可必。然后率已教之民,讨成离之贼,其功可坐而待
也。”鄙不从。夏,四月,鄙行至狄道,州别驾反应贼,先杀程球,次害鄙,贼遂进围
汉阳。城中兵少粮尽,燮犹固守。
    时北地胡骑数千随贼攻郡,皆夙怀燮恩,共于城外叩头,求送燮归乡里。燮子干,
年十三,言于燮曰:“国家昏乱,遂令大人不容于朝。今后不足以自守,宜听羌、胡之
请,还乡里,徐俟有道而辅之。”言未终,燮慨然叹曰:“汝知吾必死邪!圣达节,次
守节。殷纣暴虐,伯夷不食周粟而死。再遭世乱,不能养浩然之志,食禄,又欲避其难
乎!吾行何之,必死于此!汝有才智,勉之勉之!主簿杨会,吾之程婴也。”狄道人王
国使故酒泉太守黄衍说燮曰:“天下已非复汉有,府君宁有意为吾属帅乎?”燮按剑叱
衍曰:“若剖符之臣,反为贼说邪!”遂麾左右进兵,临陈战殁。耿鄙司马扶风马腾亦
拥兵反,与韩遂合,共推王国为主,寇掠三辅。
    太尉张温以寇贼未平,免;以司徒崔烈为太尉。五月,以司空许相为司徒;光禄勋
沛国丁宫为司空。
    初,张温发幽州乌桓突骑三千以讨凉州,故中山相渔阳张纯请将之,温不听,而使
涿令辽西公孙瓒将之。军到蓟中,乌桓以牢禀逋县,多叛还本国。张纯忿不得将,乃与
同郡故泰山太守张举及乌桓大人丘力居等连盟,劫略蓟中,杀护乌桓校尉公綦稠、右北
平太守刘政、辽东太守阳终等,众至十馀万,屯肥如。举称天子,纯称弥天将军、安定
王,移收州郡,云举当代汉,告天子避位,敕公卿奉迎。冬,十月,长沙贼区星自称将
军,众万馀人;诏以议郎孙坚为长沙太守,讨击平之,封坚乌程侯。
    十一月,太尉崔烈罢;以大司农曹嵩为太尉。
    十二月,屠各胡反。
    是岁,卖关内侯,直五百万钱。
    前大丘长陈 卒,海内赴吊者三万余人。 在乡闾,平心率物,其有争论,辄求判
正,晓譬曲直,退无怨者,至乃叹曰:“宁为刑罚所加,不为陈君所短!”杨赐、陈耽,
每拜公卿,群僚毕贺,辄叹 大位未登,愧于先之。